
Δ 许希麟、林徽因、韩素音
“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永别”
那是一个树木葱茏的夏天。
周日。年仅19岁的小学校长许希麟,乘火车从杭州前往临平的学校。她一直望着窗外,却想不到“她在楼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在看她”。
几天后,她便收到了那位年轻人的来信。
他叫刘粹刚,空军飞行员,正在笕桥航空学校学习。
希麟女士:
初遇城站,获睹芳姿,娟秀温雅,令人堪慕;且似与余曾相识者!初余之注意女士,而女士或未之觉也。车至笕桥,匆促而别,然未识谁家闺秀,如是风姿,意不复见,耿耿此心,望断双眸,而盈盈倩影,直踞余之脑际挥之不能去。
月余以来,不复得见女士之影迹,伫盼为劳,积劳积思,望穿双眸。余自愧形秽,非浮薄之徒,猎艳者流,余不敢求女士之爱我,余当求女士之怜我可也。
余幼读旧都,毕业于潞河高中,民国十七年入东北大学理学院,专攻土木,一年后适黄埔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在东北招生,余因目睹日人在东北之暴行,毅然应考,决志入伍:旋又见一二八上海空军之失败,乃又转习航空,庶将来能尽此国民之义务也。
今特甘冒嫌疑,致函女士,女士阅毕之后,其见怜于我耶?抑或见耻于我耶?余则毫不顾及,惟耿耿此心,表尽苦肠。余之爱慕女士,有非以言语表所能形容者,翘企厚望,敬待佳音,女士其能复我耶?呜呼!
敬祝玉体健康!
Δ 刘粹刚写给许希麟的信
刘粹刚是够唐突和冒昧的,他把许希麟的名字都写错了,竟然也敢求爱。他还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:一次,他驾驶着练习机,低空飞至临平学校,吓得小学生们四散奔逃。见许希麟毫无反应,他又飞到许家的房顶上,一边进行各种特技表演,一边喊话。
许希麟的弟弟最喜欢看这种热闹,但母亲却嗔怪道:“你不要做了个校长,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!”
在刘粹刚写出第19封求爱信后,首先是父亲许琳夫被感动了。在父亲的劝导下,许希麟终于和“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永别,每一次落地都必须感谢上苍”的飞行员建立了恋爱关系。
1934年1月28日,两人第一次见面。
1934年夏,两人在杭州天香楼订婚。
1935年夏,两人结婚。
刘粹刚深知自己战斗在云天,胜败与生死,都在一瞬间,因此他格外珍惜与许希麟的爱情。
两人迁居南昌后,刘粹刚倾其所有,背着许希麟以500块大洋为她买了一辆福特轿车,从美国运到香港,再从香港运到南昌。此举轰动一时。
刘粹刚开始频繁出征。每一次飞上空中战场之前,他都会给许希麟写一封类似绝命书的信。
“今日情势非常紧张,中国民族求生存,势必抗战到底。我工作非常忙迫,从早上四点钟到晚上八点钟都在飞机场里,身体虽受些痛苦,但是我们精神上却很愉快……
我的麟!我亲爱的麟!真的,假如我要是为国牺牲,杀身成仁的话,那是尽了我的天职!因为我生活在现代的中国,是不容我们偷生片刻的……
我的麟,您静静地等着吧,等我们恢复失地、击退倭奴之后,那就是我们胜利荣归团聚时。我亲爱的麟,您静心地等待着吧!”
许希麟没能等到他胜利归来。
1937年10月25日,刘粹刚奉命掩护陆军进攻山西娘子关,在高平县失事遇难。他把最后一颗照明弹发出,协助两架僚机降落;他本可以跳伞求生,但为了保住飞机,他选择了迫降。
刘粹刚与高志航、乐以琴、李桂丹并称“空军四大天王”。他多次参加空战,先后击落敌机11架。
许希麟获知丈夫牺牲,痛不欲生。一个月后,她吞下了多枚银元,想以此终结余生。
被救起后,她继续投身于教育事业。她创办的粹刚小学,专门招收空军在职和遗族的子弟。在她学校的礼堂里,挂满了为国捐躯的空军烈士的遗照。
Δ 许希麟与刘粹刚
“我们灵魂流血,炸成了窟窿”
笕桥,杭州东郊的一个小镇,被称为“中国空军的摇篮”。从1931年至抗战初期,笕桥航空学校共培养出了500多名素质很高的飞行员和航空机械师。著名的“八一四”空战——中国空军初期最漂亮的一仗,就发生在这里。
1937年8月14日,空军第4大队从河南周口调防至杭州,正赶上日军的9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前来轰炸,在队长高志航的率领下,飞机未及加油即匆促升空迎战。
当时我担任高志航的僚机,向他报告:“飞机经过长距离飞行,油不多了。”高志航坚定地回答:“万一断油,就和日本鬼子同归于尽!”
在滂沱大雨中,第四大队的战鹰一架接着一架呼啸着离开跑道,直刺云天。
(龚业悌:《“八一四”空战的回忆》,见《第二次国共合作在浙江》)
经过30分钟的战斗,英雄们击落日机三架,击伤一架。因为这次战斗,国民政府把8月14日定为中国空军节。
抗战时期,中国空军每天都在参与高强度的空战。日军出动的飞机往往是中国空军的五倍以上,大规模的空战导致超过三分之二的中国战机遭到不同程度的战损。
中国飞行员的誓言,就写在笕桥航空学校的照壁上:
“我们的身体、飞机和炸弹,当与敌人兵舰、阵地同归于尽!”
“中国没有被俘的飞行员!”
中国空军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,一直在同日军战斗、周旋,伤亡惨重。至1940年末,中国第一代飞行员几乎全部以身殉国。他们中间包括林徽因的弟弟林恒。
1937年北平沦陷后,梁思成、林徽因一家开始逃难。12月24日夜,当他们行进到湘西的晃县(今湖南新晃)时,林徽因病倒了,她因感冒不治而导致肺炎,高烧达40度。
一片漆黑的小镇上,万籁俱寂,寒风阵阵。梁思成搀扶着林徽因,后面跟着一双年幼的儿女和小脚的外婆,挨家挨户去找住处,但他们连一个空余的床位也找不到。
正当他们站在街头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,忽然从一座房子里传来了小提琴的演奏声。
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地,听见了小提琴,并且拉的是西洋乐曲,令他们大为诧异。他们走过去,敲开房门,见到了八位空军学院的学员。
年轻的飞行员们听说了他们的困境,立刻把房间让给了他们,自己则到别的同学处,两人一张床挤着睡。
这批航校学员一共有20人。他们久闻梁思成、林徽因的大名,便时常来看望他们。
林徽因告诉说,她弟弟也是飞行员,和他们年龄差不多。分别的时候,林徽因与年轻人依依不舍,并相约昆明再见。
他们果然又见面了。在昆明,林徽因的客厅不再是“太太的客厅”,而是变成了“飞行员的客厅”。
这批飞行员成了梁思成、林徽因家里的常客。
一年后,飞行员们要毕业了,因为战乱,他们的家长不能前来,于是他们请梁思成、林徽因作为他们共同的家长,参加毕业典礼。
飞行员们每一次作战或训练归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他们的“家长”。
有一天,林徽因收到一份公函和一个包裹。这是他们中的第一个牺牲者,阵亡通知书发给了林徽因。林徽因尚未从悲痛中走出来,第二份、第三份阵亡通知书接踵而至。
1940年9月,曾在晃县的雨夜里拉小提琴的黄栋权,在重庆璧山的空战中以身殉国。每一个飞行员的噩耗,都在林徽因的心里炸出一个黑洞!
1941年,那20位飞行员中的最后一个——林耀,在战斗中左肘被击穿。在养伤期间,他受到林徽因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。归队前夕,他来到李庄向“家长”告别,并把他最喜欢的留声机留给了林徽因。
林徽因说,你还是带上它吧!
林耀说,我已经不需要它了。
一语成谶,没过多久,林耀便英勇牺牲了。
1941年3月14日,林徽因的弟弟林恒在成都上空击落一架日机后,被敌人击中头部,壮烈牺牲。林徽因悲伤至极,病倒在床上。三年后,念念不忘的林徽因含泪写出了一首诗《哭三弟恒》:
三年了,你阵亡在成都的上空,
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,
如果我向你说来,你别悲伤,
我们灵魂流血,炸成了窟窿,
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……
中国还要上前,黑夜在等天亮。
弟弟,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的语言
算是诗来悼念你,
要相信我的心多苦,喉咙多哑,
中国的悲怆永沉我的心底。
林恒和林耀如果能再多活一年,不知道他们能否见到杜立特和他的战友们,相互拥抱或拍拍肩膀?
如果他们的生命更长一些,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参与轰炸东京的机会?
Δ 林徽因与弟弟林恒
“无鸟的夏天”
著名华裔作家韩素音曾经随军官丈夫生活在战时的重庆。她在回忆录中描写了那个“无鸟的夏天”。
日军对重庆的轰炸从1939年开始,持续到1941年,气势越来越凶。冬天的浓雾一消散,日军的轰炸机就来了。在整个闷热的夏天,直至晚秋,挨炸已经成为重庆人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。
人们就在防空洞里度过一整天。有时候炸弹落到近处,我们逐渐地能够辨别出那种特别的呼啸声。轰炸机有时候一天来五六次,有一回多达20次。1941年有一天,日军飞机不停歇地来了七天七夜。很多人死掉了,有被炸死的,有被闷死在防空洞里的,尤其是婴儿,很多死于酷暑、衰竭和痢疾。
1941年,韩素音的丈夫唐保黄被任命为驻英代理武官,他们定于12月9日出发,经香港、檀香山和纽约前往伦敦。正在收拾行装的他们,听到了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消息。
Δ 著名华裔作家韩素音
珍珠港遭偷袭,意味着日军对重庆、昆明等地的轰炸宣告结束,日本人不得不把一半枪口转向太平洋。
重庆人纷纷从防空洞里钻出来,奔走相告。媒体加班加点,大街上很快开始叫卖号外。唐保黄也买了一份号外回家。他满脸喜悦地对韩素音说,军事委员会里充满了欢笑,委员长十分高兴地哼起了歌剧的旋律。唱片机一整天都在播放《圣母玛利亚》。
约翰·甘萨在《亚洲的内幕》中披露,《圣母玛利亚》是蒋介石最喜欢的曲子,他每天午睡的时候都要播放一遍。
国民党政府官员们相互祝贺,好像已经获得了巨大胜利似的。从他们的立场来看,这的确是一场胜利。他们一直在等待着这件事,美国终于要同日本开战了!现在中国的战略重要性更加增大了。
现在美国非支持蒋介石不可了,这意味着美国的金元将流入政府官员的口袋中,流入军队司令的口袋中,胡宗南将能得到用来攻打延安的枪炮……
(韩素音:《无鸟的夏天》)
12月9日,在被侵略者蹂躏了十年之后,蒋介石才随美英等国对日宣战。宣战当日,国民政府即获得了5000万英镑的贷款。
在纽约,韩素音发现美国人正在大喊大叫,要求把日裔美国公民全部监禁起来,扔到海里去。在美国人看来,没有比珍珠港事件更不可饶恕的了。听见他们的议论,韩素音心里十分难受:“我总要想起中国,想起中国人曾经经受过,而且正在经受的苦难。那苦难比美国人所经受的,不知要深重多少倍啊!”
令她宽慰的是,她看出了同时显现“神经质和卓越才能”的美国人,“正如他们曾经完全袖手旁观一样,他们也能全力投入这场战争”。
(此文节选《英雄山河——1942的衢州之约》,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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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周立文,安徽宿州人,毕业于北京大学,高级编辑,入选文化名家“四个一批”人才工程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主要作品有《周立文作品集》(4卷)《风里飘逝的鸟群》(诗集)《说鼠兼说猫》(散文集)《英雄山河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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